“花朗”一词,在昭通镇雄县几百年来无数代人的读音沿袭中,早已模糊了它最初的释义。昭通镇雄东半县人通常把花朗的“朗”读成了第一声,奇怪的是,与此同时,这个“朗”字就是另一种写法,即左边一个“身”字,右边一个“小”字。当人们习惯性地读成第一声的时候,这个字的意思就变成“小个头”“泥丸”“小场面”。也有人把花朗的“花”字读成“慌”,与“煌琅”的读音差不多,好像是在读一个拟声词。“花朗”是什么意思?我后来大胆猜想,莫不是“画廊”吧!青山如黛、秀水流韵,人家在坡上坡下,鸡犬徜徉于安静的时光,这不是画,还能是什么?

是画,也是具象的,也是美中不足、藏着败笔的。因自然物象生成必须遵从现实力学原理的过滤,山川河流的原型当然有隐蔽不了的丑陋,就像人心,时间长了,有些东西就会被人看出来。花朗的美要成全大多数,也要成全极少数。所谓大多数,就是肉眼中的地貌影像是好的,有些“败笔”可以忽略不计;极少数就是总有那么一小部分人是一厢情愿、毫无顾忌地接受这个地方且深爱着它的,比如我。

花朗与大湾、茶木和威信县扎西镇的石坎村相邻,站在最高的山上,可以看见四川省叙永县分水镇的山梁子。在镇雄,花朗是真的小,有人开玩笑说,从山顶上可以一脚把一个盆子踢滚落到四川去。实际上,这样的夸张不无依据,说的也可能是山顶人家的一种生存状态。花朗的有些地方,你根本想象不到可以居住人,而事实上它的确就有人居住。有巨石,仿佛被斧子削掉了一半,露出白色的伤口,像狰狞的鬼脸,殊不知鬼脸下面竟有三五人家,茅草屋、苔藓路,炊烟像招魂似的,有气无力地飘着;两山之间是窄窄的峡谷,从山顶上往下看,是凌乱的石头,在石头们沿着河流的曲线奔跑的赶趟中,也是三五人家,在岩缝中、河滩上,同样是旧得要睡着的茅草屋,滑得想要做梦的苔藓路。花朗的路上,行人是突然冒出来的,没有直线意义上的道路,人就只能流浪在一个又一个弯道上,迎面而来的陌生人,常常会和你撞个满怀。高山上的人家,他们的脸盆如果要顺着弯道滚落,可能要滚个十年八年才能到达四川。
从一个叫“仓上”的地方往流水的反方向走,可以经过“熊路”“法地”“香坝”这样一些地名。熊路我走过两次,有亲戚面山而居,种植玉米、洋芋和小麦,春夏农忙,小麦擀面,腌盐菜、青番茄、洋芋丝下面,一天三顿,顿顿喝得哗啦啦响;仓上在更高一些的地方,我曾经去看过一个同学,他在小学校里教书,寒冬,他站在操场上迎我,两只裤管藏着冷风,像一个孤寡;香坝在河流的左岸,有被闲置下来的小煤窑,有长得老高但不挂果的桃树、梨树和李树,有开得毫无章法的泡桐花,春天里,繁花在河两岸打架,落英顺河而下,腐烂在下游的礁石上。我曾从另一个方向去花朗街上,经过马家湾、文阁。满山的烤烟一垄一垄奔来眼底,高原农业值得骄傲的部分在这里有着别样的侧重点,科技展示上的术语叫作“示范长廊”,清扫脚叶、封顶打岔又是另外一说,反正百姓在地垄间忙碌着,不管怎样都要算作收获,一个年度的大结局分给不同的人去编写,自是五味杂陈。

我到过最多、待得最久的是一个叫“法地”的地方,15年前,我通常从老家茶木徒步到法地去,翻一道梁子,过一条河,就到了它的地盘。山是茶木树梁子,河是大堰河。大堰河是赤水河的支流,它用朴素的身躯将茶木和花朗隔开,像一根旧了的飘带。河水清澈,河面平静,两岸生长着高大的垂柳。多年前,过河用的是竹筏,在渡口扯着嗓子喊几声“船家”,姓周的师博就会把筏子撑到你身边,五角钱一趟,只要筏身不超重,都只算一趟,不像客车,按人头收费。起初,大堰河边的村民每年都向周师博交河粮。过河不交费,周师博只向“远路人”收费,到后来,两岸村民外出打工的愈多,过河的人就少了,河粮收不起来,撑筏的周师傅对这一营生产生倦怠,每每远路人在渡口喊破嗓子也见不到人影,不免望河兴叹。没有人撑筏的日子里,我还是不能不到法地去,我不能不去见那个即将和我结婚的姑娘,但有很多次,我确实是被汹涌的河水阻隔在半路,垂头丧气地回到茶木。多年后,当我从柴米油盐中溃逃回到从前。想起那条河流,想起那时所谓的爱情,突然有一种感觉:如果我现在站在渡口的石头上,听河流的声响,会觉得自己是打坐在云南最高的山上,听遥远尘世的跫音,仿佛每一座山、每一盏灯都准备在这个世界上与我擦肩而过,又终于忆及到从前的苍白,看清了一个地方的小,写下《小云南》:
二月春来,李花的棉袄晒满山
五月麦香远,我在星空下睡眠
八月啊八月,守家的的人儿不得闲
远方依然那么远
冬月下了雪,好一头镜中鹤发
隔河的村庄,那是我的小云南
是画廊还是什么,说不清楚,反正它在大镇雄的最东边,它是那么小。
作者简介
尹马 ,1977年出生,在《诗刊》《人民文学》《青年文学》等杂志发表文学作品若干。出版作品集5部。现在镇雄县文联工作。
来源:镇雄党史
编辑:都市时报一点关注 张丽青
审核:冯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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