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叫你吃菜光吃肉,看看又烂嘴角了不是!”带着些许责备,几分怜惜,我从冰箱里拿出今年新做的柿饼,用柿饼表面那层浓厚的白色柿霜反复涂抹儿子的嘴角,“吃吧,可别挑食了,嘴巴疼了没人替你!”儿子咬了一口软糯甜蜜的柿饼,晶莹剔透的果肉冒了出来,深琥珀的色泽看着馋人。“妈,还有像柿饼这样的药吗?再给我几个!”孩子调皮的问我。这话怎么听着这么熟悉,似乎自己童年也说过相似的话语,三十多年前斑驳的画面在脑海里重现。
那时候,我还是个几岁的孩子。一到冬天,家里少有新鲜的蔬菜,由于缺乏营养,我经常会生口疮、烂嘴角。每到这时候,母亲就会在我不经意之间变出一个裹着白霜的柿饼,用表面白色的柿霜把我的嘴角涂了又涂,然后这个柿饼自然就归我享用了。孩提时代,我一直以为柿饼世上最好的灵丹妙药,不仅能治愈我的嘴角,还能治疗我满是馋虫的肠胃。
长大一些,由于父亲外出务工,我家经济条件改善后,我那烂嘴角毛病也很少犯了,柿饼也就没怎么吃过,但是我对它的味道一直念念不忘。有次赶集,我发现市场上有卖柿饼的,迫不及待的拉着母亲的手说:“快看,有卖柿饼的,咱们买些吧!”母亲看了看,却以小孩子柿饼吃多了不好的理由拒绝了。我对此不以为然,觉得母亲太小气,不舍得给我买。
于是,我偷偷把零花钱攒起来,终于买回来自己心心念念的柿饼。白乎乎的一团,裹着深棕色有些发黑的柿饼。我伸出舌尖舔舔白色的柿霜,咦?口感有些发浑,黏糊糊的类似面粉的味道。咬了一口,还挺甜的,只是细细咀嚼后却微微发酸,跟记忆中的味道完全不一样!我似乎明白了母亲不给我买柿饼缘由,此后很久都没有吃过柿饼。
多年以后,我已出嫁。婆婆来我们的新房温锅,大口袋小包袱一大堆。刚漏的红薯粉条、新黄豆做的人造肉、成捆的大葱……“这是自己捂的柿饼,做的不好看,但是特干净,你尝尝”婆婆从一个小口袋里拿出几个柿饼塞给我。品尝过后那熟悉的味道又萦绕在我的舌尖:柿霜是淡淡的味道,入口即化;柿饼内心柔软,果肉成糖心状,有果汁软糖的口感却甜蜜而不腻口。我立刻兴奋的向她求教做柿饼的方法,才知道这小小的柿饼,需要爬树摘果,选果削皮,晾晒翻动,多次揉捏……而最关键的部分,堆捂柿霜极其繁琐,她说自己也做不好。她把晒好的红柿子交给她婆婆,也就是老公白发耄耋的奶奶做成的。虽然我迫切想知道捂柿霜的秘诀,可想想老人年事已高,言语不清,还是别让她费心费神了。

图片摄影:乡愁太行
当柿饼的情怀在心里渐渐淡却时,一次秋游又使得我亲手做柿饼之心再起波澜,愈发强烈。那是个太行深处的山村,石头房子石板路,房顶路边,荆条编织的晒架上摆满了红彤彤削了皮的柿子,娇艳喜人。四处寻访,在一个空旷的院子里,我见到了令人称奇的景观:几位农家婶子,用一种自制工具在给柿子削皮。她们似乎不用看着柿子,也不用看工具。嘻嘻哈哈聊着家长里短,爽朗的笑声像是最美的伴奏,橘黄色的柿子皮如艳丽的彩带在空中飞舞,划出一道道美丽的弧线,落在地上形成橘色的小山。转眼功夫,削好的柿子已经摆得满院金黄。

图片摄影:乡愁太行
一位大婶热情的招呼忘记拍照只顾发呆的我:买柿饼还要等两个月,冻后的柿饼出霜多更好吃呢!我忍不住询问制作柿饼的秘方,她笑着说:哪里有什么秘方,太阳晒晒就行!
健谈的婶子详细地讲述了林州传统制作柿饼的方法。首先要选果,霜降前后,柿子马上由硬而涩转变成甜而软的状态就是做柿饼的最佳时节。太早,柿子没有自然成熟,做出的柿饼口感偏硬,甜度不够;迟几日,柿子变软无法去皮,自然不能做柿饼。要选择果实饱满、形状浑圆的柿子,表面有纵沟的柿子不好去皮,野生的小柿果形太小,晒干品相不佳也不适合做柿饼。

图片摄影:乡愁太行
晒柿子首先要削皮,自制的柿饼镟子是削皮的最好工具,削得皮薄且速度飞快。晾晒需要晴冷的天气,气温太高,柿子的甜美味道会引来讨厌的苍蝇,这时候需要架上网纱做好隔离。晾晒时,每天要翻动一遍,白天柿饼顶朝上,晚上柿饼底翻上来,再吹吹风。一周后,柿饼表面形成硬壳,果肉变软后就可以捏柿饼了。手握柿子,按住顶端,轻柔地按压,把果肉揉碎。不能用猛劲,那会把柿子捏破;要用轻柔地内力,不伤果皮的情况下,揉捏柿饼。过两天,果肉干燥后再次揉捏,这时柿饼已经初见雏形,成为扁圆形。再过三天,柿饼韧性增加,可以揉捏按压到最扁的状态,柿饼已现雏形。这时它已经具备了柿饼的形状和口感,还缺少柿饼的灵魂——柿霜。
晒到七成干的红柿饼拢堆在一起,盖上塑料布,捂上几天,等到柿饼回软,再次摊开通风晾干。柿饼上就会隐约出现白色柿霜,如此反复堆捂、晾晒,柿霜逐渐增厚。堆捂晾晒次数越多,柿饼出霜越多越浓。等到临近新年,柿饼已经完全被白霜包裹,也被赋予了灵魂。
原来,最上等的食材只需要最简单的制作方法,但却需要花费足够多的劳作和耐心,用一颗最诚挚的心才能做完成。比如,那时那地,急切渴望亲手做出童年珍馐美味、灵丹妙药的我。
因为已经错过了采摘柿子的时节,我必须用一年的时间,等待制作柿饼最佳时机。当然,这一年我也没有空闲:春天,我网购了一个摘果神器,这样不会爬树的我也能轻松摘柿子;夏天,我走遍了婆家后山的沟沟坎坎,挑选适合做柿饼的果树;秋天,我恳求婆婆用高粱秸秆制作了两个晒席——一切皆备,只等霜降柿子熟。


终于盼到满山柿子红,全家一起喜气洋洋地摘柿子。选择完整光滑、大小适中、成熟度好的柿子,削去外皮,在北方干冷晴好的天气,晒柿子、捏柿子,转眼半月有余。深棕红色的未挂柿霜的红柿饼做好了,我忍不住尝了一口,甜蜜中自带柔韧,正是记忆深处的味道。然而,这还不够,为了复刻真正的林州柿饼,强忍口舌之欲,我把柿饼密封于保鲜盒里,置于冰箱冷藏。借助现代的工具,可以把传统的工艺适当改良,这样更有利于控制稳定的品质。柿霜的形成需要10度以下的温度和适当的湿度,家里新买的冰箱装下这百余柿饼非常轻松。

头几日,我像个几岁的孩子,每天都要打开冰箱看看柿饼是否出霜,后来隔几天看看,白色的柿霜一直没有如愿出现。可能,我这种异想天开的改良不适合传统的工艺吧!我暗自思量:如果不能出霜,明年再去买一个黑瓷坛子,专门用来捂柿霜,我就不信做不成。

大约两月有余,我差不多忘记了冰箱里的柿饼。“快尝尝,你做的柿饼,出霜可好!”婆婆从冰箱里拿东西,意外发现柿饼裹上了一层厚浓的柿霜,忍不住惊叹:“没你做不出来的东西呀!”我用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的手捏着一只白萌萌的“小可爱”,像小时候那样。先舔舔柿霜,再咬一口,那一瞬间,仿佛成了当年那贪嘴的小女孩,兴奋、幸福、甜蜜各种情绪席卷而来……

复刻出心底的美味,不仅是对美食的探究,更是对美味的传承。我把做好的柿饼精细挑选,一个一个封口,然后装箱打包,寄给远离家乡的亲人。浓浓的柿霜,满是故乡的味道,让他们品尝故乡的美食,希望他们的孩子记住家乡的味道,把故乡之味传承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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