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这个朴素的老太太叫吴於人,今年72岁,退休前是同济大学物理系教授、物理演示实验室主任、教研室主任。2018年起,她在抖音账号@不刷题的吴姥姥(id:zhiyongkc)上演示物理实验、讲解科学知识,积累了120多万粉丝并被网友亲切地称为了“科学姥姥”。
“这个(称呼)我有些愧不敢当。”吴於人总说自己才是一头撞进大观园的刘姥姥,“我是在科学世界里,处处感到新鲜、处处感到好奇的吴姥姥。”吴於人从事物理教学工作已经快四十年了,她主编过《大学物理》教材,拿过国家级教学成果一等奖, 2007年,她创办了上海市青少年科技人才培养基地同济大学物理实践工作站。这是国内第一家对中小学生开放的大学物理实验室,也是吴於人后半生工作的起点。“物理学太重要、太有趣了,从最大的宇宙到最基本的粒子,都属于物理学的研究范围,就像哲学家笛卡尔所说的,把人类知识比喻成大树的话,形而上学是树根,物理学是树干,其它学科则是枝叶和果实。所以我们怎么能不学好物理呢?”

“你没有真正的、自由的探索过程”
与大部分人一样,吴於人开始学物理是在初中。父亲是中国第一代航天人,工作繁忙,所以小学三年级之前,吴於人和弟弟跟着爷爷奶奶在南京长大。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对世界的运行原理产生好奇的了,她只记得小时候家里有讲逻辑推理的小人书,看前面的人戴什么颜色的帽子,再根据规律推测后面的人的帽子颜色。吴於人喜欢这种思考的过程,但不喜欢背课文,语文、英语临时抱佛脚,考完就忘,倒是解数学和物理难题让她很是兴奋。不过,吴於人读高中时正好遇到文革,她被迫中断学业,到山东村里教了两年小学才又得到了一个进修机会。父亲那时就建议她读物理,因为“读了物理,不管什么技术都相通”,而也正是这次选择,改变了吴於人的一生。
高考恢复后,吴於人顺利考上了大学,之后她分别任教于江西工业大学(现与江西大学合并为南昌大学)和同济大学物理系,直到2010年退休。因为要照顾年迈的父母,吴於人拒绝了同济大学的返聘,2013年父母相继去世后,她才接受学生关大勇的邀请,加入了上海智勇教育团队并开始写科普读物并研发科普课程。
“我真是想让大家都觉得物理不是可学可不学的,好多人高考不学物理,我不就急死了吗?所以我就得拼命地宣传。但是你要是被迫地学,我总觉得不是好事,得让你自觉自愿地去学。”吴於人说。以往的教学经验告诉她,哪怕是很多物理系的学生对物理的理解其实也只停留在“做题”上。“停留在课本上,吃透了也还好,但是大家没吃透。题目是建立了一个模型让你去做,而不是有个实际的场景让你去分析,这就好比一样东西咀嚼好了让你吃下去,你很快知道这是什么味道,但过了一会儿你可能就忘了,因为你没有真正的、自由的探索过程。”

这样的理念与当时的应试教育并不完全兼容,所以在2007年,吴於人担任同济大学物理实践工作站站长时,曾一度面临“没人来”的窘境。对于当时的状况,负责创新内容教学的关大勇记得很清楚。“我们八个实验室全部对初中高中学生开放,欢迎他们来做丰富多彩的物理实验,但有一个周末,总共就来了三个初中生,高中生一个都没有。”关大勇2002年入读同济物理系,2003年开始在培训机构做兼职物理老师。2007年跟吴於人一起做实践工作站后,他匀出了周末一天教实验,但可惜的是,那边找他的学生络绎不绝,这边却是门可罗雀。“这反而激发了我的使命感。很多人都会来问这几件事,有证书吗?有推荐信吗?有课题比赛吗?能升学吗?大家都在迎合功利主义,那我们能不能做些不一样的?”
2018年4月,关大勇联合十名博士一起成立了“不刷题俱乐部”。在成立仪式上,吴於人说了一句让在场很多人感动落泪的话:“虽然我年纪大了,但只要我生命不息……我就会一直坚持下去。”而这个片段,也成了“不刷题”的第一个抖音短视频。

“扫地僧”
吴姥姥的名号最先在抖音打响是在2019年10月16日。有人拿金字塔光照图给吴於人,问光照阴影到底哪里有错。吴於人不知道背后藏着镜头,左手捏着正在吃的饼,右手拿起笔就画起了金字塔内看不见的中垂线。不到一分钟,她就讲明白了光的阴影下谁跟谁平行、谁跟谁又应该是相似三角形。“明白了吗?不明白的话,那下次再详细地给你们讲讲课,太阳光的影子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的。”说完她立马放下笔,继续嚼起了饼,这时她才意识到有人正在录视频。“哎哟不好意思,在吃饭你还拍我!我都忘了!”吴於人笑起来。

亲切、随和,讲解又自然清晰,吴姥姥很快收获了大批拥趸。“如果当时您是我老师,我现在肯定不用搬砖了。”“姥姥的讲解我竟然明白了。”短视频在抖音上获得了超过1000万的播放量,“不刷题”账号的粉丝数也从几千迅速攀升到了三十万。
“吴老师有一种扫地僧的感觉,一个朴素的老太太,穿着满是小口袋的小马甲,大家都想不到她是教授吧?”关大勇分析道。
成立不刷题俱乐部之前,每次做演示实验就有人建议用视频记录下来、传播出去,只是之前没有抖音这类短视频平台,关大勇便一直没有尝试。“之前就想把我们日常好玩的东西、有趣的灵魂用视频发出来,现在终于有平台了。”起初在“不刷题”账号下,有多位博士、教授曾出镜讲解科学知识,后来吴姥姥大受欢迎,账号便索性做成了她一个人的物理课堂。

夏天河南水灾时,吴姥姥用物理知识教人们如何在急水流中保护自己。奥运会时看跳水比赛,她又帮忙分析跳水中的“角动量守恒”,薛定谔诞辰134周年时,她从“薛定谔的猫”讲到量子力学思维实验,今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公布后,她又化繁为简,用“混沌玩具”解释了什么是复杂系统……这些选题、脚本都由吴於人自己确定,她倒没去特别研究短视频的受众与之前的学生有什么区别,她只是觉得应该把自己习得的知识以及学习的态度传播出去。“有的是热点,有的是我知道的一些国家成就,它有一定的物理原理,我就想把它讲出来。像用扫帚讲宇宙射线,实际上是别人讲它们相像的,我只是干脆把大扫帚举出来了。”吴於人说。
正如“不刷题”的字面意思,吴於人和关大勇的理念都是将学生从日复一日的题库中解放出来,释放他们的原始学习力,并将这种探究精神运用到生活的其它方面。“所以我现在尽量做一些你能在家跟着做的实验,比如用漏勺、电表、电子天平,接下来可能就是筷子、瓶子、吸管、衣架、凳子这些。”吴於人希望有条件的家长能在家为孩子设立一个实验角,不是为了培养他们看说明书的能力,而是真正鼓励他们在生活中发现、探索、创造。“不刷题的意思不是不做题,而是不要机械地重复,困在固定思维里,而是要把做一道题当作一个研究过程来看。”吴於人说。
“在生活中也很物理”
今年7月开始,吴於人就把接近50%的精力放在了做短视频上。她有时会花一整天在家做案头工作,有时会去少年宫做讲座、去大学做报告,但笼统地算,她有一半时间都花在了“如何深入浅出地讲复杂的物理问题”上。虽然不知道自己通过短视频改变了多少人对物理的认知,但对于眼下大家的讨论与互动,她颇感欣慰:“自媒体线上传播广,受益的人多,我挺高兴让更多人知道了我想表达的东西。”吴於人认为线上传播与线下互动是一种互为补充的关系,“线下就是我能看到他的眼睛和面部表情,他想问当场就可以问出来,我觉得也挺舒服的。”
而在关大勇看来,短视频确实是为演示实验的呈现提供了诸多便利。“首先是直观,讲牛顿第二定律的概念比较抽象,但重力、摩擦力就在我们身边,拿一个仪器来演示电荷的移动,也都能见得到的,是吧?”

更重要的,关大勇认为短视频平台为科普工作者提供了一种“观众视角”。“做教学和科普,最怕的就是我们自己在讲,我们觉得自己什么都懂,你也应该懂,但做短视频,就是我们得不断去碰。”团队中的摄影师是物理学的门外汉,每次录制,团队都会以他听懂为基准。“如果他听不懂,我们就会不断地调整。”为了启发更多人思考,吴於人和关大勇还想出了一套做科普短视频的编排逻辑:从现象引发思考、再到通俗地解释,最后布置一个小任务或者提出一个小问题。从结果看,这样的流程确实带来了不错的互动效果,至少关大勇说:后台永远有很多人在回复问题或者提出新的疑问。
开放地交流、真诚地提问,这也是吴於人在线上和线下都倡导的学习氛围。在以往线下讲座或实验室活动中,吴於人发现特别敢问、不怕露怯的是已经学富五车的大教授和年纪特别小的孩子,接下来是初中生和高中生,而最不敢问问题的则是高中老师。“我下次要在抖音里讲一讲,老师现在有个很不好的习惯,他以为在学生面前要什么都懂,问不倒,好像要有师道尊严一样,但我觉得不是的,你可以不懂,可以说让我回去研究或者说我们一起研究,是不是这样?

“纯粹,有趣,执着。”关大勇说这是他认识吴姥姥十四年来她身上一直没变的品质。有一次,他们一起走在实验室里,阳光正好照下来,直射在一块玻璃膜上,映出了一道五彩斑斓的彩虹。当时谁都没注意,只有吴姥姥走过去,弯下了头。关大勇被吸引过去,然后才发现,原来吴姥姥是在看光的角度并探究它为什么会留下那样的花纹。“吴姥姥在生活中也很物理。”各种守恒定律的对称之美、公式的简洁之美、光学的现象之美……物理渗透在吴於人生活的各个角落,也吸引着她的学生与她一起奋斗。正如关大勇所说:“不论我们的受众是谁,我们反映的中国精神、科学家的态度是不变的。科学创新教育能改变生活并给人希望,只要有这一点在,我们就会有信心产出更好的内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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